Sunday, May 14, 2000

 

上行列車

昨天在電聯車上遇見久未謀面的老友Dr.D。說他是老友一點也不為
過。誰能把十幾年的交情,像我們這樣牢靠的全數放在心底,這樣淡
如水的情誼,細水長流單純可貴。

 我和他離鄉背井來到北地約莫也有十幾年了。從讀書、軍旅到工作
,這段歲月足足佔據我們人生歷程近三分之一的 光景。在電聯車上,
好朋友相見的愉悅,雖比不上農曆年 返鄉彼此串門子,聊風霜雨露;
細數春花秋實來得閒情自在,但他鄉遇故知的友情趨動,絕對比這節
車廂,有一拍沒一拍的晃動,舒坦順暢。

 從寒暄不免談到彼此近況。身為有為的年輕博士,無論如何選搭這
樣的交通工具,都是值得聽的故事。倒也不是電聯車有什麼不好,只
是超乎我想像:印象中我們兩個人從國小開始到研究所;從小學當班
長就展開有意無意的競爭,要不是前幾年看到他拿學位回國,這樣不
知道是良性還是惡性循環的競爭,將不知伊於胡底。

 當時我常想,要不是家境和生活的因素,我也不會在最後關鍵時刻
無奈下場。但是,像這樣介乎酸與不酸的葡萄心態,顯然並不影響這
次的見面。只是從台北車站就上車的他,為什麼無法像我坐進電聯車
上膠製的長板凳,硬是要選擇一路挺進的方式,顯然,有悖常理,十
足不像他。

 或許是看到我的心事還是什麼的,到南港站時,他告訴我,很想結
束一段,不足稱道的婚姻(Corny Marriage),說時表情木然。我則脫口
而出,是你自己還是別人的故事?因為,印象中,他未婚--誰不知這年
頭年輕的博士一堆,但要說得上有好身價,最好要風趣、未婚、不耍
派頭,用這樣的準則來看他,雖不中亦不遠矣。只是他哪時候結婚了
呢?我該生氣他竟敢忘了我的存在;還是該感謝他,在這個世紀末不
景氣的年代,沒有把紅色炸彈對準我丟?

 其實隻身在台北,他找不到我或我找不到他本屬平常,反正我們各
忙各的,無論如何不必也不會像熱戀中的情侶,無時不刻黏在一起。
只是,像他這樣在電車裡自我放逐,我是難想像的;我起碼要弄清楚
, 要不是生活中有些什麼新困頓,這樣搖晃的慢節奏,對向來致力於
構築精緻生活的他來說,鐵定不是上選。

 後來,他告訴我現況。

 我暗想,或許上輩子我們真的是孿身兄弟,不然何以好事和壞事都
要列入競賽? 迄今不變。

 因為他的坦然加上我的同病相憐吧,車不到七堵,兩個中古男人一
反常態並不特別在乎旁人眼光的這段真情對話,含笑而淚的那種寬慰
,應屬情緒上的洩洪吧。是啊,要不是這樣,何以竟敢在公共場所談
論切身之痛。或許,因為真摰,不然旁邊坐著兩個北么的女生,為何
也跟著詭異的含淚而笑 ? 原來,人生中不相干的人,有時候也不是真
正那樣不相干,只是希望他們別因此搭上懼婚號列車才好。

 回家,把前次用小畫家幫同學畫的圖mail給他。沒想到他也正在線
上,馬上收到他的回信。他告訴我,要我也幫他畫一張,好把他和早
在美國註冊結婚三年的「未婚妻」畫在一起,用來當成桌面。我很快
回應他的請求--雖然對他責怪我,為什麼不在家裡也裝icq這事感到微
慍- -我告訴他 ,在最近的一次農曆十五月圓前,我會找時間完稿,好
許他個月圓人團圓。



 親愛的您,上面你看得到的這幅小倆口,其實,是我避情出走同學
家中,徹夜難眠時的產物。我用這幅畫,硬是讓自己當成主婚人兼證
婚人,把同學的大頭照和正打得火熱的女友沙龍照,通過滑鼠和小畫
家早早送他們入洞房。

 世事難料,或許是畫時對情投意合的專注形成念力吧 ? 沒想到畫中
的準新人高興,連老朋友也有啟迪。到底是畫的影響力;還是我在電
子郵件中的附語產生的後座力 ? 不管如何今年過年,一定要當著老友
和他的洋媳婦的面,好好「 請教」一番。只是,希望他們的回答,不
會像他爹娘現在質疑他好好的台灣人不娶;娶個洋婆子那樣的教他那
麼為難…。

 是啊,做人要歡喜做、甘願受,看來D幸福的春泉已然找到向上提
昇的出口;而今晚,我竟仍浮沈沈淪於黑洞………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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